应约写稿,总是绞尽脑汁,煞费苦心,那结果,常常苦尽甘来,对方编辑会夸赞有加。于是自我感觉良好。
却也有例外,就是给周健写稿,隔三岔五的,他会在刊发后给你个电话“这次挖掘得不够深”,“收尾那一段有点沉闷”。甚至有一回干脆退稿,“大作新意不足,这次就算了吧”。乍一听,挺气人。但继而冷静反思,自己笔下这样那样的缺点,的确被他抓住、打准了,他说的是实话真言。于是,每一回过后都令我警醒,令我改进。
对朋友的欠缺,直言无讳;轮到他自己分析社会问题,照样如此。最早结识周健,在上世纪八十年代,那时他在市卫生局工作,是热心作者,我则是报社编辑。翻开他这部《笔墨人生》书稿,由一些熟识的题目,依稀忆起当年一幕幕——卫生局与解放日报社彼时在汉口路斜对门,近在咫尺,他写完稿件往往就走过来。或者我下去,在底楼简陋的接待室;或者他上来,在四楼朝北的理论部办公室。展读稿件,题材新颖,鞭辟入里,把捏得当,推荐上去后都得到肯定、一路绿灯。
他在本报,又在外报,发表了好多直言傥论:批评某些地方侦破工作竟收“办案费”,敦促企业家“走出去”须改变“三不懂”,告诫性病增多背后存在种种丑恶,提醒爱整容者“液体硅橡胶”具有风险性……种种般般,率直道来,见人所未见,发人所未发。
实话真言,不是理所应当,这也可贵?是的,不容易的。否则,大教育家陶行知何必呼吁“千学万学,学做真人”?就因一定的时空里,合理的事,未必合“情”——所谓明哲保身的“人之常情”。真话是民众的福音,“科学越是毫无顾忌和大公无私,它就越符合工人阶级的利益”。可是,它却也会触犯某些人或机构的狭隘既得利益,遂使若干论者“口将言而嗫嚅”,避得远远哩。这部书稿中,有表扬好人好事的真话,自然皆大欢喜;但批评性真话,据我所知有的确曾惹来反弹(虽然最终这些批评都已成为社会共识)。周健照例一笑置之,依然知无不言,真正做到为文“不忘其直,无以他事自恐”(柳宗元语)。
好在时移世易,讲真话而大倒其霉的时代过去了。周健后来调往市委宣传部下的《宣传通讯》,当上编辑,跟我成为同行。继而当上责任编辑、主编助理,最后竟然是该刊副主编了。批评性的报道、杂感不再犯忌,上上下下保护说真话,这表明我们的社会结构健康发达,叫人欣慰。
为人求真,为文求真,最明显的好处,是这样的作者这样的文章很受读者欢迎。谁愿意花钱买报刊,却读到些不痛不痒的废话乃至颠倒是非的假话?他一准希望的是读到真实可靠的信息、直言无讳的傥论。由此,周健的文章历来颇得读者好评。亦由此,这部汇集其实话真言的新书出版,就是会得到众多读者喜爱的,我相信。
